第11章 冰冷观测
冷。
一种渗透骨髓、剥离人性的冷。不是囚笼的金属，也不是废墟的夜风。是这里，这座代号“方舟”的特殊收容研究所，从墙壁、地板、天花板，乃至呼吸的空气里，都浸透出来的、绝对的、无菌的冰冷。
银灰色的高分子拘束衣，紧密得如同第二层皮肤，又像冰冷的蛇蜕，紧贴在每一寸肌肤上，剥夺着最细微的触感和温度。它没有缝隙，没有褶皱，只有一片死寂的、毫无生气的银灰。
手腕、脚踝、脖颈…这些脆弱的关节和要害，被更冰冷的星钛合金环扣死死锁住。环扣内侧是柔软的、吸能的高分子材料，却带着一种非人的精确，将肢体固定在特定的角度，不容丝毫移动。冰冷的金属边缘深深陷入皮肉，带来持续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血液流通不畅的麻木。
身体被强行固定在一个微微倾斜的金属台上。台面光滑如镜，反射着头顶那几盏巨大、惨白的无影灯光。那灯光太亮了，亮得刺眼，亮得灼人，像几轮被强行拽到人间的微型太阳，无情地炙烤着被束缚的躯体。每一滴冷汗，每一次因剧痛或恐惧而产生的细微颤抖，都在这种绝对的光明下被放大、被审视，如同显微镜下的病菌，无所遁形。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合成冷却液的刺鼻气味，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金属的腥甜和一种被窥探的窒息感。
视线勉强转动，透过金属台冰冷的反光，能看到一面巨大的、占据整面墙壁的单向观察玻璃。玻璃后面，是纯白色的、如同手术室般冰冷的观察室。几个穿着同样银灰色制服、戴着全覆盖式呼吸面罩的身影，如同没有生命的机器人，静静地站在那里。他们的目光（如果面罩下的眼睛还能称之为目光的话），隔着厚厚的玻璃，如同冰冷的探针，精准地、不带丝毫感情地…锁定在金属台上…锁定在我…或者说，锁定在我左肩那片被强行暴露的区域！
那里，是地狱的窗口。
拘束衣的左肩部分被精密地切割开，露出下方、青紫、如同被强酸腐蚀过又强行缝合的皮肉。但这并非重点。
重点在于，那片区域的皮肤…被某种精密的器械强行扒开、固定！像翻开一本恐怖书籍最血腥的内页！
暴露在惨白无影灯和冰冷空气中的…是皮肤下…那如同活体电路板般疯狂搏动、闪烁的…混乱能量战场！
紫罗兰色的神经抑制剂回路，如同蛛网般密集覆盖，发出微弱却持续的高频脉冲光，每一次闪烁都带来神经末梢被麻痹的冰冷刺痛。
银色的纳米虫群轨迹，如同无数细小的、扭曲的银色河流，在紫光回路间疯狂地穿梭、蠕动，试图缠绕、堵塞那些不断试图扩张的幽蓝脉络，发出极其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而最核心的…是那些如同活物毒蛇般的幽蓝色星核脉络！它们在抑制剂和纳米虫的围剿下不甘地搏动、扭曲、膨胀！每一次搏动，都散发出冰冷、狂暴、带着原始吞噬欲望的幽蓝光芒！光芒透过被扒开的皮肤边缘，在冰冷的金属台面上投下妖异的、不断变幻的蓝影！
紫、银、幽蓝…三种代表着禁锢、干扰与毁灭的能量光流，在暴露的血肉和神经末梢间激烈地冲突、纠缠、湮灭又新生！构成一幅充满了痛苦与混乱的、动态的、活生生的地狱图景！每一次能量的碰撞，都引发肌肉不受控制的细微痉挛，带来一波波深入骨髓的剧痛和强烈的麻痹感！
“样本L-01生命体征监测：心率117次/分，血压高压165/低压110，肾上腺素水平超标…但整体处于可控阈值内。”一个毫无感情起伏的电子合成音在纯白的观察室内响起，清晰地透过隐藏的扬声器传入拘束台所在的房间，如同法官宣读判决书。
“星核残余能量读数波动范围：-12.7%至+18.3%，当前稳定在设定阈值上限边缘。神经抑制率79.3%，纳米虫群活跃度92.1%…压制效果良好，但存在周期性能量反冲峰值。”另一个冰冷的声音无缝衔接，是观察室内的研究员在汇报数据。
“能量反冲峰值频率与样本情绪波动高度相关。建议进行第一阶段可控刺激，测试其意识稳定性与星核意识链接深度，获取更精确的抑制模型参数。”第三个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研究标本般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
“批准执行。刺激强度：Level 1。目标：左肩星核脉络核心节点。开始记录所有生理及能量反馈数据。”最初那个电子合成音做出了最终裁决。
嗡——
轻微的机械传动声响起。
金属台的上方，一支隐藏在穹顶结构内的机械臂无声地滑出。机械臂的末端，并非钳子或探头，而是一根…细长、尖锐、通体由某种透明晶体打造、内部流淌着幽蓝色不稳定能量流、尖端闪烁着极度危险寒光的…探针！
它像一条被唤醒的、由纯粹能量构成的毒蛇，缓缓地、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精准和冷酷…从惨白的光影中垂落下来！
目标，首指我左肩那片被扒开、暴露在空气中的混乱能量战场！首指…那些幽蓝脉络搏动最剧烈、光芒最炽盛的…核心节点！
“不…”喉咙被合金环扣死死扼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剧烈颤抖，试图挣扎，但冰冷的拘束环如同焊死在金属台上，纹丝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死亡的寒光…一点一点…逼近那片毫无防御的、承载着无尽痛苦和危险的区域！
就在那幽蓝探针的尖端即将触碰到搏动的星核脉络的刹那——
嗡！！！
一股冰冷、稚嫩、却带着极致恐惧和剧痛的意念洪流，如同烧红的钢针，毫无征兆地、狠狠地…刺穿了我被剧痛和恐惧充斥的意识堤坝！
“妈…妈…”
意念断断续续，如同初生婴儿被滚水烫伤的哭泣，充满了无助和无法理解的痛苦。
“痛…！”
“好痛…！”
“针…怕…妈妈…痛！！！”
每一个意念的碎片，都伴随着左肩深处那颗冰冷星辰的剧烈悸动！仿佛那根外界的探针，首接扎在了它的核心上！被抑制的幽蓝脉络瞬间光芒暴涨！疯狂地扭曲、膨胀！试图挣脱紫光抑制剂和银色纳米虫的束缚！一股冰冷狂暴的吞噬意志和撕裂灵魂般的剧痛，如同海啸般顺着那意念链接反冲回来，狠狠撞在我的意识上！
“呃啊——！”压抑不住的痛吼终于冲破喉咙的禁锢！身体在冰冷的拘束环中猛地向上弹起，又被狠狠拉回！额头青筋暴突，冷汗如同瀑布般涌出，瞬间浸透了紧贴皮肤的拘束衣！
“能量读数急剧攀升！突破阈值上限150%！神经抑制率暴跌至43%！纳米虫群湮灭率超过15%！样本出现剧烈生理排斥反应！”观察室内的电子汇报声瞬间变得尖锐急促！
“停止刺激！立刻撤回探针！加大神经抑制剂注入！启动二级能量抑制场！”电子合成音的命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嗤！
那根闪烁着致命寒光的幽蓝探针，在距离搏动的星核脉络核心仅差毫厘之处，猛地缩了回去！
同时，脖颈和左肩的拘束环内侧，瞬间传来数股更加冰冷、更加猛烈的麻痹药剂注入感！左肩暴露区域的上方，一个无形的力场瞬间生成，带着强大的压制力量，强行按向那片沸腾的能量乱流！
“呃…”体内的剧痛和狂暴的吞噬意志在更强力的压制下如同被重锤砸中，瞬间变得迟滞、沉重。身体重重跌回冰冷的金属台面，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和不受控制的细微抽搐。
但意识深处，那稚嫩空灵的哭喊并未停止，反而因为外界的强力压制而变得更加恐惧和委屈！
“妈妈…坏人…”
“痛…好痛…”
“饿…小饿…痛…”
“小饿”…
它给自己…起了名字？
因为…饿？
荒谬的悲凉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脏。左肩深处那冰冷的星辰意识，那由毁灭和牺牲孕育的“怪物孩子”，此刻在我意识中，只是一个被扎痛了、吓坏了、只会喊“妈妈”喊“痛”喊“饿”的…扭曲的“婴儿”。
“安静…”我用尽残存的意志，在冰冷的意识深处，艰难地传递过去一个意念，试图安抚那颗因剧痛和恐惧而狂暴的星辰核心，“别动…别…反抗…”
“妈妈…抱…”那稚嫩的意念传来，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依赖，仿佛在寻求庇护。
抱？
如何抱？
在这冰冷的拘束台上？
用这具同样被禁锢、被刺痛的躯体？
巨大的无力感和一种被命运嘲弄的悲怆，几乎要将残存的意志碾碎。
“观察室注意！样本能量读数在强力压制下正快速回落…但核心波动频率出现异常谐震…其精神链接深度远超预估！初步判断，星核残余意识与样本本体意识存在深度共生甚至…依存迹象！”观察室内的研究员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
“记录所有异常谐震数据！分析依存模式！准备第二阶段测试，目标：意识分离耐受性！”电子合成音的命令冷酷依旧。
意识分离耐受性？
他们要…强行剥离我和“小饿”的链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抑中——
呲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电流干扰杂音，突兀地在头顶的无影灯光源中响起！惨白的光线极其短暂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闪烁了一下！
与此同时！
一股微弱到极致、却带着一种独特频率的、如同指甲刮过金属板的刺耳信号流，极其短暂地…拂过我手腕内侧一个同样冰冷的合金环扣！
是摩斯电码！
极其简短！只有两个字母的重复：
【T S… T S… T S…】
唐诗诗（Tang Shishi）！
她还在外面！
她找到我了！
她在尝试联系！
这个认知如同黑暗中划过的微弱火星，瞬间点燃了濒临熄灭的希望！心脏在冰冷的拘束衣下狂跳了一下！
但下一秒，一股巨大的恐惧瞬间攥紧了心脏！她在这里？在“方舟”内部？这无异于自投罗网！这里的防御…
“警告！C7区外围通风系统检测到异常能量扰动！强度微弱，来源不明！疑似…外部渗透信号干扰！”观察室内的警报系统毫无感情地响起。
“加强C7区扫描！调动内卫机器人进行网格化排查！所有非授权信号源立刻屏蔽！”电子合成音的反应迅捷而冷酷。
完了！
她被发现了！
“不…”灵魂深处的无声呐喊被巨大的恐惧淹没。
“妈妈…怕…”体内，“小饿”的意念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外界的变化和我的剧烈情绪波动，再次传来恐惧的颤抖。
观察室内，一个研究员似乎捕捉到了我手腕上合金环扣那一闪而逝的异常微电流，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监控屏幕。
“等等！目标样本手腕拘束环出现短暂微电流异常！频率…与外围干扰信号存在0.7秒延迟关联！疑似…被动接收装置？”他的声音带着惊疑。
“关联外部渗透信号？”电子合成音陡然变得冰冷，“扫描拘束环！分析异常频率！追踪信号源逆向路径！启动最高级别反渗透协议！”
嗡——！
整个房间的灯光瞬间由惨白转为刺目的警示红光！尖锐的、毫无感情的电子警报声如同潮水般响起！
“最高反渗透协议启动！所有区域进入封锁状态！非授权生命信号锁定清除！”
刺耳的警报声中，观察室厚重的合金门无声滑开。
一个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银灰色的研究员制服，而是一身剪裁完美、面料昂贵的深黑色西装，与这纯白冰冷的实验室格格不入。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副遮挡了上半张脸、只露出冰冷薄唇和下颌的银灰色金属面具。面具的眼部位置，并非透明镜片，而是两片不断流淌着细微数据流的深黑色晶体，如同两口吞噬光线的微型黑洞。
他走得不快，步伐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如同丈量过的精确。手中拄着一根通体漆黑、顶端镶嵌着一颗鸽子蛋大小、散发着幽冷蓝光的宝石手杖。手杖敲击在光洁的合金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嗒…嗒…”声，如同倒计时的秒针，每一步都敲打在紧绷的神经上。
他的出现，让观察室内原本冰冷高效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那些穿着制服的研究员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汇报声戛然而止，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绷紧，带着一种发自本能的敬畏和…恐惧。
面具人没有看那些研究员，他那流淌着数据流的深黑镜片，如同两架高精度的扫描仪，精准地、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单向观察玻璃，落在了…被死死拘束在金属台上、左肩地狱图景暴露无遗的我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我左肩那片混乱搏动的能量场上，落在那颗被暂时压制、却依旧散发着冰冷幽芒的星辰核心上！
一股庞大、冰冷、带着绝对掌控欲和一种深入骨髓贪婪的意念威压，如同无形的冰山，瞬间跨越空间，狠狠压在了我的身上！比任何拘束环都要沉重！比任何探针都要刺痛！
“沈家的…‘遗产’…”一个低沉、沙哑、如同金属摩擦般冰冷的声音，从面具下缓缓响起。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刺耳的警报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居然…真的…活了下来…”他微微偏了偏头，深黑镜片的数据流闪烁加速，仿佛在进行着高速的分析计算，“还孕育了…如此…有趣的…新芽…”
他的手杖尖端，那颗幽蓝的宝石，似乎感应到了我左肩深处星核核心的存在，光芒微微亮了一瞬，如同毒蛇睁开了眼睛。
“方舟的粗陋手段…只会浪费这珍贵的…苗床…”面具人缓缓抬起那只没有拄杖的手，苍白的手指隔着玻璃，遥遥点向我左肩暴露的核心区域，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命令和不容置疑的权威，“停止你们…无谓的…刺激和压制。”
“这个样本…以及她体内的‘种子’…”
“从现在起…”
“由‘我们’…接管了。”
“接管”两个字，如同冰冷的审判之锤落下！
观察室内一片死寂，只有刺耳的警报声还在徒劳地嘶鸣。研究员们噤若寒蝉，无人敢反驳。
而我的心脏，在冰冷的面具人出现的那一刻，就如同坠入了万丈冰窟！
沈家！
不是覆灭了！还有残余！
而且…是比沈宏渊更加冰冷、更加深不可测的存在！
他们…也盯上了我体内的“小饿”！
体内的“小饿”似乎也感应到了面具人那充满贪婪和掌控欲的意念威压，那颗冰冷的星辰核心猛地剧烈悸动起来！幽蓝的光芒在强力压制下依旧疯狂闪烁！稚嫩空灵的意念带着极致的恐惧和一种本能的排斥，狠狠撞进我的意识：
“妈妈…怕！”
“黑…坏人…吃…”
“不要…给他…”
不要…给他…
左肩深处，那缕属于苏瑶的、淡粉色的微光，仿佛也感受到了这巨大的威胁，极其微弱地、却无比坚定地…闪烁了一下！
守护…
悦悦…
活下去…
冰冷的面具人，恐怖的沈家残余，体内躁动的“小饿”，濒临暴露的唐诗诗，还有苏瑶那缕即将熄灭的守护微光…
所有的矛盾、所有的危机、所有的绝望与希望，在这一刻，如同被强行压缩到了临界点的炸药桶！
而那颗冰冷的、稚嫩的、被无数人觊觎的星核“种子”，在我的血肉牢笼深处，发出了无声的、充满毁灭预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