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北京大学报到

闵家家被人流裹挟着，晕头转向地走出出站口。扑面而来的，是帝都初秋清晨特有的、混合着煤烟、尘土和一丝清冷的气息。

他按照录取通知书上的指示，找到了举着“北京大学新生接待站”牌子的地方。几个穿着蓝色或灰色中山装、胸前别着白底红字校徽的大学生，正热情地招呼着来自全国各地、和他一样带着憧憬与茫然的新生。看到闵家家递上的录取通知书，一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男生眼睛一亮：“历史系的？欢迎欢迎！闵家家同学是吧？跟我来！”

他帮着闵家家提起那个沉重的帆布书包引着他上了一辆印着“北京大学”字样的大客车。车上己经坐了不少新生，青春洋溢的脸上写满了兴奋和好奇，衣着各异，口音不同。闵家家默默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紧紧抱着书包，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汽车驶离喧嚣的火车站，穿过宽阔的长安街，经过巍峨的天安门城楼，一路向西。城市的景象逐渐被葱郁的树木和低矮的院墙取代，空气似乎也变得清新了一些。

当汽车驶过一道古色古香、挂着“北京大学”牌匾的宏伟校门时，车上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声。闵家家的心，也随之提到了嗓子眼。

车停在一片开阔的广场边。眼镜学长热情地招呼大家下车：“同学们，到了！这里就是五西路！前面是办公楼，报到点就在那边！大家拿好行李和证件，跟我来！”

闵家家背着沉重的书包，踩在北大校园平整的水泥路面上。眼前的一切，如同一个巨大而宁静的梦境。参天古树掩映着飞檐斗拱的古建筑，红墙灰瓦在初秋的阳光下显得庄重而典雅。未名湖如同一块巨大的碧玉，镶嵌在校园中央，湖面波光粼粼，倒映着博雅塔挺拔的身影。穿着各色衣服、胸前别着校徽的学生们，或步履匆匆，或三五成群地坐在湖边石凳上读书、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浓郁的书卷气息和自由开放的氛围。

这里没有牲口棚的腥臊，没有冻土的严寒，没有窥探的目光，没有强加的劳役。这里只有知识，只有思想，只有无限广阔的天空和未来。

他感到一阵眩晕，脚步都有些虚浮。巨大的不真实感和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敬畏，瞬间攫住了他。

在眼镜学长的指引下，他随着人流来到新生报到处一座古朴的大殿式建筑里。里面人声鼎沸，各个院系的牌子下排着长队。他找到“历史系”的牌子，深吸一口气，排在了队伍后面。

队伍缓慢移动。终于轮到他了。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位面容严肃、戴着老花镜的中年女老师。

“姓名？”

“闵家家。”

“录取通知书。”

闵家家赶紧从书包最里层，掏出那张被他得有些发软的录取通知书，双手恭敬地递上。

老师仔细核对了一下，点点头。又拿出厚厚的新生名册，找到他的名字，用红笔划了个勾。

“户口迁移证明。”

闵家家的心猛地一紧。他再次伸手入怀，无比郑重地掏出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盖着辽阳县公安局鲜红大印的“户口迁移证明”，小心翼翼地展开，递了过去。薄薄的一张纸，此刻仿佛承载着他全部的分量。

女老师接过迁移证，推了推老花镜，凑到眼前，仔细地、逐字逐句地核对着上面的信息：姓名，闵家家；原住址，辽宁省辽阳县红旗公社红星大队；迁往地址……她的目光在“北京市海淀区北京大学学生集体户口”这一行字上停留了片刻，又对照了一下录取通知书和名册。

时间仿佛凝固了。闵家家屏住呼吸，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这最后一步，不能出错！

终于，女老师拿起桌上一个方形的、刻着“北京大学”字样的蓝色印章，沾了沾印泥，然后，稳稳地、用力地盖在了那张迁移证的下方空白处！接着，她将迁移证和一张写着编号的小纸条一起，夹进一个厚厚的、深蓝色硬壳封面的册子里，那册子的封皮上印着几个醒目的白色大字——“北京大学学生集体户口登记簿”。

“好了。”女老师的声音依旧平淡，将一张写着宿舍分配信息的纸条和一枚崭新的、白底红字、印着“北京大学”校徽和“中国语言文学系”字样的长方形校徽递给他，“拿着这个条子，去32楼找宿管科领钥匙。校徽戴好。恭喜你，闵家家同学，你现在正式是北京大学的一员了。”

“啪嗒”一声轻响。

那枚小小的、冰凉的校徽，落入了闵家家的掌心。

他紧紧攥住那枚校徽，坚硬的边缘硌得他生疼。目光落在那本深蓝色的“北京大学学生集体户口登记簿”上，他知道，在那厚厚的纸页间，在某个崭新的位置，一定己经工整地写下了：

姓名：闵家家

籍贯：辽宁辽阳

户口性质：北京大学学生集体户口

一股无法言喻的、混杂着尘埃落定般的踏实和巨大喜悦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堤防！眼眶瞬间发热，视线变得模糊。他猛地低下头，对着那位女老师，深深地、极其郑重地鞠了一躬！喉咙哽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攥着那枚还带着油墨清香的校徽和宿舍条子，转身挤出人群。走出那座古朴的大殿，重新站在未名湖边。初秋的阳光温暖地洒在身上，湖面波光粼粼，博雅塔的倒影在水中微微摇曳。

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那枚白底红字的校徽，端端正正地别在了自己洗得发白的卡其中山装左胸的口袋上方。

冰凉的金属贴着温热的胸膛。

“北京大学”。

“历史系”。

他抬起头，望向未名湖对岸那片掩映在绿树红墙中的、属于历史系的古老建筑群。阳光有些刺眼，但他却觉得眼前的世界从未如此清晰，如此辽阔。脚下这片土地，不再是借来的，不再是暂时的。他的名字，他的身份，他的未来，己经通过那张薄薄的迁移证和这枚小小的校徽，与这所百年学府，与这片湖光塔影，与这个古老而崭新的国度，紧紧地、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了一起。

辽阳的冻土，北大未名湖的碧波，在这一刻，在他胸前的校徽上，完成了惊心动魄的交汇。一个崭新的、充满了无限可能的人生篇章，就在这1979年9月的未名湖畔，伴随着胸口的温热和校徽的冰凉，悄然翻开了第一页。